《砚山亭记》——一个大大的意外
《砚山亭记》——一个大大的意外
古人,尤其是文人,特喜欢写个什么“亭记”“堂记”之类的,当然很多时候是应邀之作。甭管是应他人之邀也好,自己讨好巴结别人也好,还是自己为自己写的也好,总脱不出这样一个窠臼——名义上写的是亭堂,实际上是在褒扬堂主亭主的“过人”之处,“醉翁之意不在酒”啊!当然作者在书写时,不免也带上些许自恋之情。
苏辙在《黄州快哉亭记》写道:“士生于世,使其中不自得,将何往而非病?使其中坦然,不以物伤性,将何适而非快?今张君(清河张梦得,曾被贬黄州,快哉亭的主人)不以谪为患,窃会计之余功,而自放山水之间,此其中宜有以过人者。”
清河的张梦得读到此等言论,怎能不“心花怒放”,引小苏为平生第一知己?“同心之言,其臭如兰”啊!
欧阳文忠公的《醉翁亭记》倒看不出在拍别人的马屁,可读过此文的人谁不对那位与民同乐同游的太守称颂有加?
“太守谓谁?卢陵欧阳修也!”
不过,也有例外的。欧阳修的《砚山亭记》在笔者看来就是一个大大的意外。
粗读该文,欧阳文忠公用意十分明显。
文章开头不写砚山风云际变,也不写亭堂轩雅,只是来写西晋名臣“羊祜叔子、杜预元凯”。“方晋与吴以兵争,常倚荆州以为重,而二子相继于此,遂以平吴而成晋业,其功烈已盖于当世矣”
欧阳修的好友光禄卿“史君中辉”镇守荆州,大有羊叔子之遗风。史君凭借仁政大获民心,又趁闲暇重修砚山亭。百姓感其恩德,非要“纪其事于石,以与叔子、元凯之名并传于久远”。史君无法阻止百姓这么做,只好顺应民意,先是把“砚山亭”的“后轩”命名为光禄堂,又请求欧阳修来写一篇文章来记之。
“余谓君如慕叔子之风,而袭其遗迹,则其为人与其志之所存者,可知矣。襄人爱君而安乐之如此,则君之为政于襄者,又可知矣。”
这样一来,欧阳修借此文大肆捧誉史光禄的用意已十分明显。这不还是“醉翁之意不在酒”,何来意外?
请再看作者笔下的羊叔子和杜元凯。
“余颇疑其反自汲汲于后世之名者,何哉?传言叔子尝登兹山,慨然语其属,以谓此山常在,而前世之士皆已湮灭于无闻,因自顾而悲伤。然独不知兹山待己而名著也。元凯铭功于二石,一置兹山之上,一投汉水之渊。是知陵谷有变而不知石有时而磨灭也。岂皆自喜其名之甚而过为无穷之虑欤?将自待者厚而所思者远欤?”
(译文:我很怀疑那些已有功业传世却又反过来急切追求后世名声的人,什么原因呢?传说羊叔子曾登上这座山,很有感慨地告诉他的部下:这山一直矗立在那里,而前世的名人都已泯灭无闻。羊叔子由此想到自己因而十分悲伤。他惟独没有想到这座山后来因为自己出了名的。元凯在两块石碑上刻了自己的功业,一块放在这座山上,一块投到汉水之中。他知道山峦沟壑有变化,却不知道石碑有时也会磨灭的。难道他们都太重视自己的名声而过分的忧虑呢,还是他们做得周全而想得深远呢?)
欧阳修的意思再明显不过了,羊叔子杜预的确有才能,但都把名声看得过重。现在欧阳修为友人写《砚山亭记》,景物的风云际合不屑于去写,重点写了羊祜杜预的功名,最后把友人史君比作了具有羊祜遗风的人。
不知道史君当年看了这篇传记将作何感想?
笔者大胆断言,千年前的欧阳修在写这篇文章时肯定喝了酒,否则怎能在这么重要的文章里暗讽了友人也是“汲汲于后世之名者”呢?
从这个角度来看,《砚山亭记》是一个大大的意外。
附:欧阳修《砚山亭记》
岘山临汉上,望之隐然,盖诸山之小者。而其名特著于荆州者,岂非以其人哉。其人谓谁?羊祜叔子、杜预元凯是已。方晋与吴以兵争,常倚荆州以为重,而二子相继于此,遂以平吴而成晋业,其功烈已盖于当世矣。至于风流余韵,蔼然被于江汉之间者,至今人犹思之,而于思叔子也尤深。盖元凯以其功,而叔子以其仁,二子所为虽不同,然皆足以垂于不朽。余颇疑其反自汲汲于后世之名者,何哉?
传言叔子尝登兹山,慨然语其属,以谓此山常在,而前世之士皆已湮灭于无闻,因自顾而悲伤。然独不知兹山待己而名著也。元凯铭功于二石,一置兹山之上,一投汉水之渊。是知陵谷有变而不知石有时而磨灭也。岂皆自喜其名之甚而过为无穷之虑欤?将自待者厚而所思者远欤?
山故有亭,世传以为叔子之所游止也。故其屡废而复兴者,由后世慕其名而思其人者多也。熙宁元年,余友人史君中辉以光禄卿来守襄阳。明年,因亭之旧,广而新之,既周以回廊之壮,又大其后轩,使与亭相称。君知名当世,所至有声,襄人安其政而乐从其游也。因以君之官,名其后轩为光禄堂;又欲纪其事于石,以与叔子、元凯之名并传于久远。君皆不能止也,乃来以记属于余。
余谓君如慕叔子之风,而袭其遗迹,则其为人与其志之所存者,可知矣。襄人爱君而安乐之如此,则君之为政于襄者,又可知矣。此襄人之所敬书也。若其左右山川之胜势,与夫草木云烟之杳霭,出没于空旷有无之间,而可以备诗人之登高,写《离骚》之极目者,宜其览考自得之。至于亭屡废兴,或自有记,或不必究其详者,皆不复道。
熙宁三年十月二十有二日,六一居士欧阳修记。